• 歸途

      2007-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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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格來説以下這些屁話不能算評論。但在連續兩天坐在第一排正中閒看韓國花園劇場改編自斯特林堡《死亡士兵的傳説》的《歸途》並做了大量筆記后,我無法停止想它,甚至想起來過去很多早已胎死腹中的嘗試。

      請允許我這樣說:我們的戲劇語言已經枯竭。不用看我都能想象燕園的新戯是什麽樣子——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歸途》把我從來都只敢想想的東西都帶到舞臺上來了。不是什麽創意也不是什麽噱頭,而是把意義高密度地注入表達中。無比豐富的情感表達層次,其實並不是那麽高深莫測,不過是舞臺控制力,對舞臺每個角落不失時機的運用,演員之間的張力——散開,聚攏——以不同的速度和方位;對比——節奏,身體重心……在最熱鬧的時候,人們以微不可辨的方式一個接一個慢慢消失(這其實是和魔術一樣的trick,少了一個人,舞臺的分佈仍需保持適才的均勻狀態,要一些抓人眼球的小動作來吸引注意力,這樣觀衆就不會注意到有人下臺),等你囘過神來,臺上竟只剩士兵那一個孤獨的身影,光線仍是明亮的後排勻光和頂光。突然閒,已消失的衆人又出現在舞臺末端,又倏忽不見,後排勻光隨他們離開熄滅,於是頂光凸現出它的戲劇性來,許久緩慢變暗。還有反復出現的白紗幻像——給人希望,轉瞬即逝,卻不妨投身而入——由一個全身黑色的演員持著漫長舞動(看上去白紗好像是自己動的),帶動主角的情緒和走位。即使只有一個演員,他的情緒也可以隨燈光和音樂和白色幻覺的提示有豐富變化。講出來都是很簡單的東西,説不上什麽實驗,只是把舞臺和演員用到足而已。但是這些並不駭人聽聞的運用卻會產生意想不到的力量,只屬於舞臺的感染力。且因爲它們沒有離開舞臺,所以絕不會離開表達,掉入無根無基的理念的陷阱。即便我們只把注意力放在舞臺上,也需要無與倫比的想象力,舞臺本身就有無限多的可能性,可是我們總是越過它看向更遠的地方,反而把最根本的東西忽略了。所以我們總是苦惱地問,究竟是我們的戯本身感染了大家,還是我們故意弄出來的一些別的轉移注意力的東西?

      昨晚我躺在床上開始無可抑制地回憶一年前我與冉升在體育館的那場關於末日的毫無道理可言的爭論。形式和内容本來就沒什麽分離可言,沒有内容的形式什麽都不是,沒有一個好的形式再好的内容也無從表達,更不可奢談理解。這不是很簡單的道理麽?我與冉升又有什麽衝突呢?我要的是可能性,而冉升,是燕園能給予舞臺最多可能性的演員。我可以設想整體的結構,冉升可以給每一個細節以生命力。擦玻璃窗有什麽不好呢?它在開場可能是沒有意義的,但在發展中它可以被賦予關聯,這就是我們要做的事情。任何可能性都是可能的。我當時爲什麽這麽反對?還有,干嘛說我要走形體路綫?我根本就不是那個意思。很奇怪的是人有時候真的會執一端昏了頭。或者是,我們在一開始就把對方否定了。也許我氣的只是這一點,我氣我懷著一腔對舞臺的夢想預備與他分享他卻甚至沒有任何意願聼一聼,那麽我也永遠不會說。而我又做了什麽呢?我有給他機會陳述他的玻璃窗的想法嗎?沒有。我始終是個不自信的人,尤其在舞臺上,如果我期望的確認統統落空,我無法説服自己繼續留在那個給我無窮恥辱的地方。好吧,我承認,這是我離開的原因。抑或,生來便會演戯的如冉升,發現他對舞臺的熱情被人澆下一桶冷水,也會失望離開?但這確實不是當時的我能把握的事情。一個對自己都不確信的人如何使他人確信呢。現在想來,讓我不滿意的根本不是陳導,也不是冉升,其實歸根結底,是我自己。

      最近隔三差五地去看戯,自己也參與做一些。好的也有,差的也不少,但確實讓我有機會去反思很多事情,至少我的戲劇恐懼症很大程度上被治愈了。不管怎麽說,我們還有很多很多的機會去嘗試,一切都還不晚。即使不做戲,只是看著你們喝酒我也開心的,因爲那是我唯一該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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